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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一副好皮囊,一身好灵气,女人见了都要自行惭愧,更何况是男人。



提起这个她就心烦。今天她唱《白蛇传》,台下一个外来小子第一次见识到她扮的白娘子,着了迷,竟不识好歹,返场前竟擅自溜进后台来搭讪,非要请她去看电影。她再三推脱,那小子因恼羞成怒竟破口大骂道:“戏表一家亲,你能有多清高!”这种话,要是在别的戏子那里也就忍了,而在黎青这里,则是触了她的大逆。



在这片异乡,无数梦想与泡沫堆积成的土地,街头巷尾都充斥这喧嚣与浮华。在这里,五彩斑斓的不只是影院前的霓虹广告牌,也可以是人们炙热渴望的心。然而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,却让她想起了灰色的却又缤纷的童年。



又凭借着才气名气,以及她在声色场上的游刃有余。半年过去,风光如今。



何路平道:“哪里!王司长的二太太和小姿一桌的,家里保姆来喊她回家说是儿子不肯睡觉,正缺个人去替,现在去正合适,不然可得我去顶了。我那臭牌技,黎老板是知道的。”



虽说唱戏算是旧社会的行当,现在人都爱看电影,唱歌跳舞,然黎青是最憎恨旧社会规矩的。今天这小子一副轻贱人的姿态,摆明了把她当下九流看待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于是她返场也不唱了,卸了油墨,换了衣裳,一个人走到街上,最终在此驻足。



出了书店,黎青一人站在上海街头的秋风里,盯着自己脚下被月光拉的老长的影子,像是割开了这条此刻车水马的路。从地底下翻出一些,看似遥远,却又觉得历历在目的往事——而她记性一直是不太好的。



“黎老板!黎老板!”嘈杂的不是来往的车流行人,是由后传来的男子声音。只是未及黎青回首去看,那人已到了眼前。此人灰色的长衫外罩着一件黑丝绒的西服外套,脚下穿的是外国佬爱穿的羊毛拖鞋,刺猬头似的脑袋加上稚嫩年轻的脸,显的有些滑稽。



黎青是1906年生人,与皇帝皇后同岁,也与他们在同一道宫墙里长大。她见着许多同龄人未曾见过的情境:譬如裕隆太后与几个小太监追着五六岁的溥仪逼着他念书,背《十三经》,《圣谕广训》 。婉容与文绣二人坐在宫墙旁一树梨花下写字,雪白一片落了她们满身。她见过无数裹脚的高旗头女人,见过一整群没有那玩意儿的男人——她与他们不同,她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在紫禁城里奔跑,穿行在奴颜媚骨与愚妄无知中。



“小姿天天念叨:黎老板最近没来家里玩。只是有着身孕,不好大着肚子出来走动,还说让我碰上了我告诉黎老板一声,没有黎老板的牌局,当真少了不少意思。”



何路平笑意不减,转身拉开自家汽车的车门,做出一个"请”的姿态,只道:“就当我请黎老板去,好不好?”



减反增。她是典型北方美人长相:宽额面略方,高鼻,尖下巴,薄唇,一双丹凤吊脚眼时而凌厉,时而多情,细眉横斜,直入云鬓——她时常是挽着髻子的。她身量高挑纤细,光是单单站在人群中,就脱俗的很,通身慵懒又渗透着颓靡,自带一股天就的风韵。



何宅离大剧院十来分钟车程,外看是处三进三出的老宅,内部却清一色是西式的装潢。过了一进的院落,二进的东厢房里灯火通明,里头传时不时穿出来女人的嬉笑声。这就是何太太日常会友打牌的地方。



“下了许久了,在街上转转。”



此刻的她沉浸在过往里,却被凡尘间的嘈杂给唤醒过来。



何路平笑着摸摸自己青皮脑袋,道:“小姿在家里约了几桌人打牌,晚上要吃宵夜,非要大剧院边上的蟹黄包。”他将手上两打蟹黄包提起给黎青看。“黎老板才下戏么?”



黎青见他这幅狼狈的模样,笑着问道:“天这么冷,这个时候何先生不回家,在外面做什么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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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先生叫何路平,是个关外上海两头跑的走货商人,资产颇丰,又因其人年轻漂亮好相处,在人才济济的上海滩,也算是有名气的人物。二人结识是因为黎青与何先生的太太李小姿是牌友。李小姿是位年轻美丽的新女性,待人真诚大方,不似其他女人表明对她热情,心底里巴不得她出什么乱子——来上海一年有余,唯一真结识到的好友,止她一个而已。



“现下我倒是有空,只是牌局满了,去了左右也不合适。”



黎青沉默了。



她在高墙里唱《思凡》。



何路平拎着吃食推门而入,黎青是紧随其后的。屋里火炉烧的正旺,统共三桌人,专心致志的很,一律低头盯牌盯得死死的,没有人注意到来者。何路平哀声道:“各位iss,我这大半夜跑出去给你们买吃食,你们到好,我回来了,一个眼色的不给。好歹歇歇,把这些蟹黄包先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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